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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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觉得和同事的欢送会必定是吃吃喝喝你来我往略显无聊,下了车却小吃一惊,那周边青山绿水,沿岸横生烟雾朦胧的白杨,太阳还未落,卡在山顶一寸的上方,金黄闪闪却不刺眼,映射出波光粼粼,随风微颤的枝叶,真是无限清澈淡雅的秋意.

不会打牌于是沿水散步的我,出乎意料被以前的一位男同事追上,突然对我娓娓诉说起他45年人生的种种,在夹杂着牛粪和狗屎的青草中辗转了N个来回，我终于确定，此人本郁积着满腔不想对人言的心事随大家来到此地，然后不知是被这风还是这水还是这伤感的幽静或是我移动在河边无所事事的身影所刺激，乘兴选择了我作为倾诉对象。

其实我打算在河边读本没读完的小说，再和着秋风感慨一下我本人的人生，怎料横插出为人点评的任务……当然，我迅猛地进入了状态，宛如敬业的咨询师认真倾听对方的酸甜苦辣，当夜幕降临大家围坐火边，我们以镇定无波的表情混入酒席，在温暖微醺的喧闹里，方才被风吹到鼻青脸肿的我和他仿佛渐成幻影般的存在，此时我才有时间发起其实已经是第N次的自问：莫非我长着一张让人看到就忍不住倾诉的脸？

我并不抗拒这样的角色，也不吝啬于安慰他人排忧解难，只是这样的编排未免略显诡异，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被动获悉着许多人的心事，它们杂乱无章五花八门，繁多到我如果企图复述只会让自己头晕脑胀口干舌躁，然而，再多他人的痛苦、挣扎、矛塞顿开，终究也没法平息我自身的迷惑，就象我也许能猜透许多人在想什么，却从来都揣测不出所爱之人的心。

这样背道而驰的双面化，在我的生活中已体现得逐渐鲜明，现实的与幻想的，聪明圆滑的与执念偏激的，我已不太清楚，那是我性格中原本便有的双面，还是经历强硬赋予我的分化，所谓的纯粹，在多年之后的今天，居然已成为我没法确定是否还要去追求的东西。

想起河边散步到那一刻，太阳终于降入了树丛，模样酷似被啃了一口的蛋黄派，我这位虽已45岁但居然依旧英俊的男同事，浓密的睫毛忽闪在璀璨的余晖中，我突然觉得，他找上我或许不是没有原因的，他那人所共知的跌宕与我人所共知的平顺，其实都有各自没法为人所知的真相，其实都发散着一种异曲同工的讯息，那就是：路漫漫其修远，没有尽头。

自从家里有了阿多，对待动物我本来的心软已发展到几近矫情，跑去河边本也是为了回避不知哪家凄厉的杀猪声，哪知乘着风声那声音更加此起彼伏，听起来仿佛已不是一家在杀，而是家家在杀，儿童时代目睹的惨相层层浮现，给这个明丽的下午诺大一重阴影，但并非素食的我，自知那种不忍的本质虚伪飘忽，所以虽坐立不安，却也厌恶得毫无底气。

我只虚弱地要求同事不要点狗肉上桌，得到应允后一路散步，见好多家土狗膘肥体壮，英姿飒爽，在岸边狂奔乱闯，见人毫不畏惧地闻闻嗅嗅，貌似过得十分幸福，有点好奇为何不见猫的踪影，饭前去厕所，终于见到一只小猫，蒙蒙中看不清模样，只听见声音纤细娇嗲，惹人怜爱，见我靠近便跑，跑几步又停，停了再跑，跑了再停，如此这般带我跑遍了整个院子，行至栅栏处它穿进穿出，叫来叫去，我的信心终于坍塌，带着连猫尾巴都没摸上的颓丧打道回府。同事均纷纷嘲笑：你——居——然——追——猫，那能追得上么？

回家后听娘说那家猫经常在岸边玩，模样是四蹄踏雪。想来应该是晚上才出没，可惜饭后大家已无闲暇再去岸边，我只来得及坐进车前看了眼天空——当即便楞在原地。漫天星光，无限晶莹。那是我这种高度近视眼多年也没见过的景象，令我想起童年时在楼下摆张竹凳，仰头一望便是一个钟头——我大概十分十分十分地迷恋星空，看到它就象看到生命中始终不能忘记的童话般幸福，我便是怀着这种漫溢的幸福感，被大家塞进车中，听凭同事带着我们在没有路灯的村落里左拐右转，应和着满车的欢声笑语，谈论着公司的飞短流长，共同赞叹我们那位无愧“美男子”标准英气逼人的老总，慢慢见到城市的灯光……

一顿幸福的晚餐。

至此就真的再见了……我呆过12年的、晴天雨天日出日落月光下都曾路过的那个火车站。

……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那个曾经的我？……